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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小说)

时间:2014-10-14 15:28来源:徐仕先 作者:徐仕先 点击:

一、木屋留给我的记忆

我家住在川北广元市的农村,小地名叫长青坝。长青坝不大,方圆还不到十里的面积。她除了几座小山、几片红土、几许炊烟、一条绕山而过的小河和唯一能通往山外的一段青石板山路,然后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言之处了。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那时的长青坝穷,没有一户人家能住得上白灰青瓦房。全村组二百来口人,几乎全都拥挤在徐家老宅四合大院里,居住在上辈子人遗留下来的木屋里。

但是,我家更穷。

我家的木屋位于四合大院东面的第一家。它十分的低矮,破旧不堪,被烟火熏烤得墨漆一般。木屋有许多条数也数不清的裂缝,那是写下的陈年旧事。它冬冷夏热;春天一到,屋子里满地都是大风刮来的黄沙;秋天 ,长青坝是多雨的季节,木屋里更是洪水四溢,一片狼藉。

在我三岁那年,母亲就死在木屋。医生说木屋过分潮湿,母亲才患上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年仅二十五岁的母亲,花儿一样的年华,却黯然凋落了,多么的惨然!

我恨木屋。木屋留给我的记忆是淡淡的,是一种悲伤,一种不曾得到过母爱的空白。

走出四合院,走出木屋,是父亲强烈的愿望。也是父亲在我耳边经常提起的一句话。然而,在那个年代,父亲身为一米七五的大个头,在生产队一年挣下的工分,除了父子两人的口粮之外,余下的那一丁点儿就连一件像样的青布衣服也买不回来。

每到年关,我看见别人家的娃子都有新衣服,心里就有一种奢望。我苦苦地央求着父亲:“爸,我要新衣服。”

“下一次再买。

“又是下一次。爸,下一次到底是哪天?”

“我也说不准。反正快到了。你再等等吧。”父亲无可奈何地说。这些话也不知道父亲说过多少次,我都无法记清楚了。到头来却始终未能如愿穿上一件新衣服。

父亲穿过的衣服,他洗洗晒晒,然后拿给西面木屋五婶家。五婶人年轻,俊秀。她是四合院里出了名的巧手。五婶把父亲的旧衣缝缝补补。这就是我一年四季轮换的衣服。它长长的,肥肥胖胖的。微风一吹,那衣衫就翩翩起舞,我整个清瘦的身骨也便悠荡悠荡起来......

村里和我一样大小的孩子,共计十余人。他们也无人照管,和我在一起,整天就惹出一些事端来,不是放掉生产队饲养场的母猪出来偷吃了庄稼,便是捅了树上的马蜂窝,刺痛了别人家的小孩。还有就是我们从大院的房脊梁上翻过,直跳过五婶家门口的大树上采收果子吃,弄坏了许多人家房顶上的青瓦。大人们总是加罪于我,纷纷找上门来,于是我就挨父亲的暴打。

有一回,父亲出门之前,他把我锁在木屋。我是那种野性习惯成了自然的人,一听见屋外小伙伴们的叫喊,心里便惊慌起来。我爬上木梯,用铁锤砸烂顶棚,移走房上的青瓦片,跳出了木屋。

当晚,木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很快就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破碎的顶棚缺口处,哗哗地往下流。木屋内一片水海,摇摇欲坠。父亲赶紧搂着我,冲进五婶家避雨。

那一夜,父亲不敢入睡,趴在窗前,望着我家的木屋,唯恐木屋在风雨中倒塌了。天刚开亮口,雨还没有停,父亲就光着膀子,跑出去,纵身跃上房顶,修补着木屋。

我也爬上房顶,用雨帽给父亲头上挡雨。我背后站着五婶。她用马灯为我父亲照亮,一直等父亲把那破洞修好,那灯还没有灭。

父亲不晓得木屋顶棚破碎的原因与我有关,还在心里骂那一场倒霉的暴风雨。我也至始至终没有勇气告诉父亲真像。

早晨七点钟,雨住了。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大地上一切景象都是新鲜的。父亲把缺口修补完,伸了一个懒腰,朝五婶感激一笑。从房顶上下来,父亲扯着嗓子唱:“东方红,太阳升,......”

事后,父亲就让我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左右不离开半步。

二、父亲和他的石磨子屋

父亲是一位石磨子匠人,专门给长青坝人碾米磨面。

离我家几十米远的地方就是一条小河。小河弯弯,小河长长。日从河东头升,日从河西头落。有一堵石墙将小河拦腰切断,形成宽宽的河面。流不尽的河水,使劲地爬过石墙,便出现了几道飞泻的瀑布。瀑布下面有两个巨大的水车,水车叽叽咕咕地转动起来,吐出许多河水,河水顺着水渠,直奔石磨子屋。

石磨子屋是用泥土打起来的一间房子,依山傍水。在小河边上,它格外显眼夺目,但又是那么如此的冷清孤独。石磨子屋前后只有一个窗子。窗子再也简单不过了,用几根手粗的木棒立着。父亲从那几根木棒中间的缝儿中把头伸了出来,看我几眼,人还在,他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忙于他的工作。

石磨子屋的那辆水车,特别的有劲,转动着一个大石磨子。父亲就跟着石磨子转动着而跨大着步子。他弓着背脊,往石磨子上的斗子添完谷料后,才用手抓起石磨盘上的大米,放在眼前,用口一吹,那谷糠便腾空而起。父亲刚才那一大口风,直吹得满脸是白白的灰尘,一头的黑发,霎那间就染成了银色。父亲却又是那么的苍老,仿佛是一尊雕像,凝固不动。他看着白净的大米,半天,才咧开嘴巴笑了:“儿子!瞧,我的手艺咋样?”

“还行。”我把头靠近窗子,跟着他高兴。我拍着巴掌叫道:“爸成了白胡子老头!”可我忘记了手中的蜗牛,活活地把它拍压死了。

石磨子屋西面的墙角,是父亲记账休息的地方。有一张长方形的小木桌,上面放着一个账本,一支水笔和一张算盘。在小桌的旁边,父亲把生产队里不能用的秕谷装在麻袋里,整齐地放了一排,上面铺上一件蓑衣,自然就成了一张床。这床,多半是用于我午睡,人躺在上面,十分的舒服。一旦到了梅雨天气,石磨子屋的生意就比较清闲。有几个上午,甚至不见着有一个人背着粮食来碾米磨面。父亲伏在小桌子上算完帐后,就滚倒在蓑衣上,打着呼噜,入睡得很香很香。的确,父亲十分地劳累疲倦。

只有父亲睡着的时候,我才敢蹑手蹑脚走到小桌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算盘,把它放在地上,加上一块木板,把抓来的蜗牛扔在上面。我把算盘的一头系上麻绳,用手拉着走;那蜗牛把头从壳里伸了出来,摇来摆去地蠕动着,东张西望,显得懒洋洋的。

这本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也许,算盘是我童年最为理想的玩具。可是,时间一久,我就拉坏了许多颗算盘珠子,心里很害怕。等父亲醒来发现时,我早就把身子隐藏在屋后的草丛里。

过去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听见父亲大发雷霆时无休止的叫骂声。我觉得奇怪,就从窗子缝儿偷看,只见父亲找来针线,小心地连着高粱节儿。从此以后,这便是父亲算账的“算盘”了。父亲索性把算盘赠送给我,还在头尾增加了四个粗糙的木轮;那“车”开起来,就更加气派了。

三、花衣服的故事

那时候,长青坝总是有许多好心人帮忙给父亲介绍一个女人。五婶偷偷地告诉我,这女人就是我的新妈。长青坝的风俗,男女相爱,双方都得馈赠自己心爱之物,以示诚意。女人多半是拿出精心细绣的一双鞋垫;当时,男人最流行给女人买一件花衣服。

有一天,生产队长从公社开完会回来。果然,他手里就有一件粉红色的花衣服。他来到石磨子屋,把父亲拉到墙角边,鬼鬼祟祟地说了一句悄悄话后,放下衣服,就匆匆地走了。

父亲把那件衣服视为一件珍宝,起初,把它藏在一个麻袋里。最后,他发现我在场,便把我轰出门外,反手关上门后又把它转移到西面的墙角,压在那一排秕谷袋子下面。但我还是偷看到了。

这几天,父亲不去石磨子屋,在家装扮破旧的木屋,给木屋糊上一层废弃的报纸。黑黑的木屋就比以前漂亮得多了。

我和一群小伙伴玩耍时,炫耀说父亲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大家信以为真,非得亲眼所见,便去了石磨子屋。我捡了一块硬石头,砸烂铁锁,破门而入。大家搬开了麻袋,找出新衣服,一高兴起来,就玩起了打水仗抓特务的游戏来。

我说:“新衣服就一件,每人只能穿一次。”

“一次就一次,行!大家心里都感觉过足了瘾。在游戏时,我们却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红色是最为耀眼夺目的,无论人如何的伪装躲藏起来,定能暴露目标,把人逮出来,狠狠地“斗”上一番。一天尽兴地玩下来,那件新衣服全沾满了污泥,脏里巴几的,又被草丛中的荆刺划破了几道长长的口子,我们全都一下吓傻了……

第二天,生产队长领着一个俊俏的女人来到我家。我家显得格外的喜庆,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左邻右舍的乡亲,纷纷赶来;有人贴窗花,有人写对联,男女老少洗碗刷锅,淘米烧菜。其实,好多东西都是大家来时自带的,但大家照常忙得不亦乐乎。

父亲穿着生产队长平时去公社开大会时才穿的黑呢子中山装,显得很精神,十足的像公社的一位大官儿。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对大家笑脸相迎。

女人刚一走进门,五婶就推了我一下,我赶快冲到女人的面前,嫩生嫩气地叫道:“妈”!我又重复叫了一遍,当场,就逗乐得大家开怀大笑起来。

吃过午饭,生产队长提醒了父亲一句话。父亲这才记起新买的衣服要送人。可当他从石磨子屋取回衣服时,却见他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面容苍白,眼里却射出凶光,就是人没有一点儿力气,向前一个跟头,滚到在地上接二连三地长吁短叹。

人们扶起父亲。父亲慢慢地抬头,喘着粗气,脸上的青筋明显的时候,他便将那衣服扔了过来:“你穿新衣服,老子叫你一辈子都记得穿新衣服的滋味!”于是,父亲用铁锤般的拳头,对准我的屁股,轮翻地捶打着。却始终消除不了他心里燃烧的怒火,他在屋子里跑了一转,才从门后找来一根顶门防盗贼用的竹棒,雨点般地落在我的小腿肚子上。

女人看到这惊心的这一幕,从生产队长手里抢过鞋垫,愤然地扭头跑远了。后面,生产队长想极力挽回这个局势。他穷追不舍,还在拼命地喊:“姑娘,别生气!有话好商量……商量……,重买一件衣服,姑娘回来”但是,女人伤透了心,再也没有回过头来,只听见从老远处断断续续地飘来她的哭声。

父亲打断了竹棒;我腿直流着鲜血。五婶不顾一切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抢走,飞进了她的房间。下午,我的腿臃肿起来,疼痛不止,发着高烧,口里说着胡话。五婶惊吓得哭出声来,她冲到院坝中央,张口大骂我的父亲,就像是父亲打了她家的孩子似的,十分卖力气地骂。而她就会翻来覆去地骂一句话:“毒心肠!毒心肠!”

父亲没敢啃声。也不知道,是谁人出的主意,父亲用烧过的纸灰,放进食盐凉开水的土巴碗里,然后拿着棉球蘸着替我清洗伤口。

说来也奇怪,过去了几天,我的高烧止住了,但腿却未见好转起来,有几处伤口开始感染流着脓血。父亲这才着急起来,连夜将我背到三十几里以外的公社医院医治。等我腿伤好起来,能下地走路了,就留下几处伤疤,一生都在的伤疤。

走出医院的大门,父亲还要坚持背着我回家。路上,五婶对我抱怨道:“娃,千错万错都是你弄坏了新衣服,害得你爸没……”她看见父亲的一个眼神,就故意不把话说完。但是,我年龄虽小却已经完完全全地领悟到了它的意思。“爸,下一次,我再也不弄坏新衣服。”我说:“保证不!”

父亲说:“下一次,爸保证也给你买新衣服。”

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女人来和父亲相亲。他的亲事就这么一直被耽误着。也许,这是我人生中犯过众多错误中最不可饶恕的一回过错,深感负疚而痛苦一辈子!

四、父与子

我十岁那年,小学升初中的一次初考,就连乡里(那时,公社已经改为乡了。)一所普通中学也没有被录取上,学习成绩太差了。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父亲的亲表弟。我这时才知道我们这么穷的家,竟然还有一位住在县城里的亲戚表叔。

表叔没能在我家住上一夜,就风风火火地带上我赶到乡里,乘坐去县城的一辆客车。上车之前,父亲拉着表叔的手,说一句情深意重的话:“家再穷,也不能不让娃读书。娃就托付给你了。”说完话,车就启动了。

父亲挽起裤脚,赤脚站在雨中。几道雷电闪过之后,风越吹越猛,雨越下越大。风吹走了他的雨帽,雨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父亲却全然不知道,一不小心,脚踩滑了,全身摔得都是稀泥。他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追着远驰的客车,挥着手,挥着手……

我和父亲这一离别,长达四年之久。当时,我连望也没有朝父亲望一眼,也许是我太小,幼稚,不懂事理,只顾好奇地注视着车窗外的新世界。时隔几年以后,表叔写了一篇《表哥》的文章,在市级一家《语文周刊》上发表了,我才读到并明白那一场催人泪下的情景。文章里所提到的表哥虽有化名,但也仅有我清楚那位表哥在现实生活中真有其人,绝非虚构,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到了表叔的这所学校,头一天,我立马打听到了该校是县里颇有名气的一所学校。表叔也是教管极为严厉的一位老师。

我复读了一年的小学知识,接下来,就继续读完三年的初中学科课程。到了八三年下半年,我考取了市里较好的一所中学。也是这一年,村里实行分产到户。父亲捎来消息,他买下了石磨子屋。我家的日子也就逐渐地好过多了。

九月一日报名时,父亲从老家长青坝赶到城里。父子见了面,第一件事情,父亲就去百货商场给我买一件白的确良衬衣。我很感动,这是我人生中真正拥有的第一件新衣,它穿在身上格外的轻爽,舒服,得体。我也格外地爱惜,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它虽然旧了一点儿,但是依旧完好如初。

父亲还是穿着一身的旧衣。

表婶是城里人,没有去过农村。她心里一直还以为城市富裕,农村不如。表婶看见我父亲这幅寒酸的模样,问表叔:“他家穷?”

表叔说:“有一点。”

于是,他们两口子请了一天假,硬是拉着父亲走进服装店,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父亲进了一趟厕所,走出来时,那新衣服上面又套上了旧衣裳,暑热天气,父亲出了一头的热汗,弄得表叔表婶哭笑不得。表婶生气地说表叔:“你咋就有这样一位土里巴几的老表?唉!真是的……

父亲就要离开市里了。表婶收拾了几大包裹半新不旧的衣服,她租了校门口的一辆人力三轮车运往汽车站。三轮车刚驶出半里路,父亲便下了车,执拗地向车夫要回一半路的价钱。父亲和我扛着包裹,足足地走了一小时,才到了汽车站。

父亲上了车,把头伸出窗外时,我就鼓足勇气地说:“爸,现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也买得起一件新衣,更应该把您的婚事解决了,爸。”

他笑了笑,打着手势催我往学校里赶。他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那事就算了吧。我还得挣钱,修房子,给你娶媳妇。”

我说:“爸,您想得太远了。我还小。”

“我是你爸,要对你负责。娃,你总不能像爸住一辈子的木屋?”父亲反问道。

“不。”

“这就对了。”

父亲真可谓是用心良苦。我伟大的父亲啊!……

上了高中,父亲的石磨子屋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我的日常生活费用。到了八五年,当故乡那条小河的头顶上拉过一条十千伏的高压电线时,长青坝人就照上了电灯,永远地结束了点燃煤油灯的历史。前后还没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村里又新增几台电动碾米机。当然,这些都是好事情。然而,石磨子屋的生意却日趋冷淡起来,一天不如一天。恰逢这年,我读高二毕业班,学校里零七杂八的学习辅导书籍一多起来,几乎让父亲举步维艰。

我也未如父亲所愿,没能考取一所大学。父亲本意是想让我再补习一年,再考。但是,他的屁股却偏在这时长出一个大脓包疮来,只能躺在床上。父亲这一躺,又是两个月。村里就有人说闲话了,说他那个脓包疮,是因为没出息的儿子上不了大学,着急上火造成的。我不得不放弃我的学业,呆在家里,学着父亲下水田,手扶一把犁头,嘴里喝叱着走在前面的一头水牯牛。

村里的规矩,大凡成家之人,才能算得上真正当家活人。父亲把这副重担压在我的肩上,家里的大小事情,他就不再过问了。和别人家庭一样,父亲请来当年的生产队长来我家作证。现在人们改口管他叫老村长,他得为我写下当家的字据。那字据,其实就是一张接管当家的清单。我家很简单:一间木屋和父亲的那间石磨子屋。

我在字据上按下大红手指印儿。老村长才把户口册子栏里的户主改写成我的名字。不知怎么的,我情不自禁地掉下几滴眼水。眼水不偏不斜,正巧落在那一张纸上,打湿了好大的一块面积。这一夜,我刚满十七岁。在他们的眼里,我还是一个孩子,却是一个当家活人的大人。老村长难过地给我说一句宽心的话,父管三十年,子管三十年。没事,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我发现善良的五婶,背着他们,蹲在墙角,偷偷地帮我哭泣。

早先居住在徐家老宅四合院里的许多户人家,当然也包括五婶家在内,最近一两年,几乎都是一窝蜂似的将木屋搬迁到异地,新盖起白灰墙青瓦房,也算得上成为长青坝一排排民房之中最为顶尖的房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父亲坐在自家木屋的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眼光却望着远处漂亮的房子发呆。背景是许多块长满青草的空地上,长着几颗古柏苍松和依然居住在徐家老宅四合院里的少数几户人家残缺不齐、高低分明的几间木屋。

躲在地里折菜的五婶,一直在看着父亲。但她没敢惊动他。过了几天,五婶来到小河边上的石磨子屋找我,一走进门,她就气愤愤地吼道:“你啥时修新房?也让你老子心里感到欣慰一点儿!?”

我说:“先攒点钱。有钱就好办事。”

她说:“一看见你爸那副想住新房的愁样,婶心痛。”

坐了一会儿,五婶的心情慢慢好转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接着帮我拍去一身的灰尘。她痛爱地说:“等你家修好了房子,婶一定给你介绍一个女人。那时,妻儿老小一家人在一起,也才像个家。”

五、家

我家修盖新房子,是一九八九年的事。开始,我就和本家的来福叔子协商对换他家的屋基地。然而在动土的时,来福叔子就起心变卦了。原因何在,他不肯说,也就没有人清楚了。我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头一天,村里那位会看风水的半眼瞎子说我家屋基地是一块宝地。当时,我没有在意。现在,我怀疑来福叔子的变心,可能与半眼瞎子的话有着直接的牵连。但我还真没有见着本来福叔子人的面,就凭他的女人赖着地上翻来覆去打着滚儿作怪。只要匠人们手脚放到哪里,女人就滚到哪里。匠人们都束手无策,没敢动一锹土,搬走一块石头。

我一着急,劝她道:“婶,心里有事,您就站起来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我愿意这么躺,舒服。”

“地上阴气大,会着凉。”

“看病花的是我家的钱,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白白的过去了。

吃过午饭,我走出门,那女人还死睡在那里,地上有一只空碗筷,肯定是来福叔子偷着送饭给她吃的。没有办法,我只能请老村长出面解决。老村长刚说了几句话,女人便蛮横不讲理地大骂起来,一边骂一边用头使劲地朝他身上砸。要不是老村长自己是一名老干部,依他的牛脾气性格,真想对准她的嘴巴子抽上一巴掌,但是,他还是努力地克制住急躁的心情,手伸出了几次,又缩了回来,紧握着拳头,还得厚着脸皮给她装腔作势地笑。女人用力太狠,这一头砸来,偏了,栽了一个跟头,正中了地上的木头。她怕痛,赶紧用手捂住头。鲜血从手缝里流出来。她爬过来,机灵地一把抓住老村长的裤腰,哭着,发疯似地尖叫道:“大家给我作证,我头是老村长打出血的!”

老村长的胸前被女人抹了几处血迹。

来福叔子露面的时候,是坐着一辆从乡里开来的四车轮子拖拉机。拖拉机停在老村长家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会儿,他们就带走了老村长,车上还有来福叔子和他的头缠白色沙布的女人。车子经过工地时,停了两分钟。

一名警察问身边的几位匠人:“你们中间有谁看见老村长打人?”

没有人回答。另一名警察叫我过去,一副十分庄重而严肃的表情,冷冷冰冰地说道:“听好了,在事情未调查清楚之前,工地不准动工!”

听了警察的话,来福叔子的女人连忙趁火加油挖苦我一句:“活该!”。要不是那位警察盯了她一眼,她必然朝我得意笑一下。这女人的底细,我是晓得老喜欢揭别人的伤疤。

等父亲从家里急急忙忙地赶来给老村长送行,拖拉机早就开跑了。只是望见远处的山脚还没有来得及消失去的灰尘,他伤心地喊道:“老哥呀,我和娃对不起你!”父亲一失手,给老村长准备的干粮菜包子,掉落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他也不管,用手指着我的头,一个劲儿地嚷道:“怨你!怨你不听半眼瞎子的话,不选一个吉好的日子开工,我买贡品给山神土地爷吃,怨你说我封建。屋基地刚一开工就得报应,害苦了老村长顶罪,……”诸如此类的话,我得乖乖地听,不能顶嘴,幸好有几个匠人在场,他才没有动手打人。

第二天清早,父亲刚要托熟人去派出所说情。那人还没有起身走。老村长就回来了,两条裤腿全被露水打得湿淋淋的。他直接来到我家,说:“屋基地没事了,今天照常动工。

父亲迫不及待地问:“派出所没有找你的麻烦?”

“嗨,全都是女人的过错,派出所民警说了后果她自负。”

或许是因祸得福,没过几天,村里的大喇叭就通知我去乡里国土管理所领取建房许可证。这一年,是国家实施《农田耕地保护法》第一年,办证相当的困难,而我却有幸成为全乡第一个领到证的人。我走出国土所的大门,在大街上,正巧遇见派出所那两位警察。跟着他们去了一趟派出所,所里的指导员说:“老村长替女人承担一部分的医药费用。”

我说:“老村长根本就没有动手打人。”

指导员说:“民事不同于其他案件,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这矛盾总得化解嘛!”

我说:“老村长冤。这事他还瞒着我们。”

一名民警说:“可见老村长为人之英明。老村长说你家困难,托指导员出面找国土所的领导帮忙解决了你家建房证。”

指导员说:“和老村长相比,我自愧不如,差得太远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千元钱给我,继续说:“这是全所二十多位民警资助你家的,一份儿心意。”从小,我就是一个性格倔强,不喜欢哭的人。这一次,我有生第一回尝到热泪盈眶的滋味,在人的面前哭出声来。我激动地连说几声:“谢谢!谢谢!......指导员却哈哈大笑起来,手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说:“你要谢,就谢你们的老村长吧!”

他们的钱,真是雪中送碳。离开了派出所,我在集市上,买了一车木料运回家,缓解了当时我家修新房子的困境。……

六、好朋友

房子修到中途,家里的钱所剩无几,还有许多的原材料都没买回来。这时,包工头领着匠人们,硬是找我付给他们一半的工钱。我央求着他们,说等房子一完工,我保证一分不少的全部付清。包工头却坚决地说:“不行。明天,如果你不给钱,老子就叫他们停工!”

时节已是冬天,眼看霜雪天就要来临。我也着急起来,去找村里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帮忙。一位叫四毛的人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说;“现在社会上办事情,都讲究吃,特别是吃那种烧烤野味,保准事情能办成。”

我们几乎同一口气问:“咋吃法?”

“至于怎样的吃法,”四毛却卖起官子来,说话慢吞吞地:“这事,用不着你们操心,我包了。到时,你们尽管把那位包工头请来张嘴吃就行了。”

山村的天气黑的早,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地上除了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微弱的灯光外,剩下的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才能打破山野的寂静。

按照大家事先邀约好的地点,我领着包工头来了。果然,这里燃起一堆旺盛的篝火。火中烧烤着一只比小猪仔还大的野物,正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地上,摆放着四毛他们准备的酒,猪肉,水果之类的东西,也算比较丰盛的了。他们的女友也来了。几个女人一身花露水香气。她们围着包工头,又是上酒,又是递烟,弄得包工头满心欢喜。他眯着一副色眼,小声对我说:“明天,匠人们不停工。”

四毛给我点燃一支香烟,我说我不会抽。四毛的女友立即帮他说一句话:“不会抽烟的人,除非他不是男人!”

这话让我无语可答。

我和四毛躺在一堆柴禾边,他侧过身来,教我先把烟放在两个手指缝儿的中间,用嘴巴吃一口,让烟雾顺着鼻子孔往里钻,过一片刻才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就吃上一口酒肉,那滋味别提有多爽快!

我照四毛的说法抽了一口,突然一阵猛咳嗽起来,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眼直冒金花。他的女友一下乐得手舞足蹈起来,哈哈,哈哈!!一个笑声接着一个笑声。她对几个女人说:“呆子,书呆子!”

另一个女友说;“他是天底下最最傻的一个书呆子!”

紧跟着便是包工头说了一句醉话:“我那眼镜兄弟是个老实人,老老实……”还没等包工头把话说完,就见他已经醉如烂泥,滚倒在地上,打着很响很响的呼噜声。

几杯酒下肚,的确,我醉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次日大清早,我睡醒过来,只听见门外五婶呼唤她家黄狗的声音。父亲追问我:“昨晚,你干啥去了?”

“我......”我不敢说,这才猛然想起昨晚吃的那一回烧烤肉。我很恐慌,趁着父亲一不留神,我就翻身下床,溜出了门外。

找到那个地点。地上已经被四毛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露不出有一点儿蛛丝马迹。后来,在离这儿一百米处的草丛中,我才终于寻到了满是血迹的一张黄狗皮。我简直是气疯了,非得要和四毛算清楚这笔帐不可!想必,四毛知道我要去找他,他早以关门上锁,溜之大吉了。一气之下,我顺手拾起一根柴棒,发泄似的朝着院内的东西乱打。

天吹着风。院内的几颗果树摇晃了几下,枯黄的树叶全掉了。树上很干净。

我木然地站着,任凭冷风吹。我第一回骂人,大骂道:“四毛,你狗日的不是人!”……

七、良心

这一件事情,我一直瞒着。许多天来,我为自己做了这种缺德的事情,沉闷而悔恨!深怕看见人世上最疼爱我的人,总是想尽办法躲开五婶。但是五婶毕竟知道我家缺钱,就把她家卖了两头大肥猪的钱,亲自送到我父亲的手中,让我家先急用着。这钱,是五婶给她男人治病的钱。她男人得的是肝硬化,初期。听说,这病刚开始发生,还算好根治,越往后拖就不行了。我们说啥也不能要她家的救命钱。父亲还钱的时候;我特意杀死我家的一只下蛋的肥母鸡,送给她男人吃。众便是五婶能收下我家的母鸡,却满脸怒气。她骂我父亲:“老不死,谁叫你把钱拿回来的?”

“娃的主意。”父亲说实话。

“他的话你也听?没主见的东西!”

“不,不是。”

“少废话,快滚!”五婶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根打牛棍,强逼着父亲一步一步的又把钱拿了回来。

到了六十天,我才凑足钱还五婶。这时,她男人的病情更加加重了。老村长见状,心急火燎,责问五婶:“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五婶惭愧地低着头,手指甲不停地扣着胸面前的衣扣,没有说话。我慌忙地说:“五婶家的钱全部借给我家修房子。老村长,您要怨就怨我吧。”

老村长说:“我才不管你们那一套。要是她男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轻饶她!”他砍了自家的麻斑竹,做了一副担架,让我和村里做事最细心的几个年轻人抬着她男人,往乡里卫生院赶。

当晚在医院里,照片,打B超,化血化尿,结果检验单一出来:肝硬化晚期。医生给老村长说:“病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赶紧为他准备后事吧。”这话,五婶没有听见,她却吓昏死过去了。她被医生抢救苏醒过来时,她面容如白纸一般,没一丁点儿精神。五婶两眼直勾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坚强的五婶才放声大哭道:“老东西,你命咋就这么贱呢!?”

老村长悲痛欲绝。他跺着脚骂五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哭低屁用!”

老村长骂的人不是五婶,应该是我!骂吧,兴许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父亲不敢上前劝五婶,一个人独自站在门外走道旁,默然地听五婶哭。声声哭声扯着他的心。他人靠在墙壁上,用拳头狠狠地锤着胸口。

我走出来,轻声道:“爸,您去安慰一下五婶。”

“可我嘴巴笨,不会说话。娃,要不你先教我两句话?”

“随便点,心里咋想咋说。”

“行。”

父亲轻手轻脚地靠近五婶的病床,还是没有说一句话。他看见五婶伤心地哭,反而自己不知不觉地跟着啼哭起来。我小心地退出来,不想再劝父亲。哭声唯一能表达父亲的语言,他心里才不憋得难受,五婶也能得到一些安慰。

第三个月月底的最后一天,她男人终于死了。一冬也未曾见天下过一场雪,今天,天空阴霾起来,开始飘洒着雪花,大片大片的,就像飘洒的纸花一样,在地上不化。只是一夜的时间,地上积雪足足有一尺多厚。天气冷得死人。

半眼瞎子双手缩在袖筒里,专程来到我家,告诉父亲这一场雪是给五婶死了的男人下的,好人呐!天地都为之伤心。独有这一回,爱钱如命的半眼瞎子说给五婶的男人看了一处好地,没有收取一分钱。他还是多少有一点儿良心。

我去看过那地。那地四面凸起土堆来,中间巴掌大一块儿平地,长年累月寸草不生,光秃秃的,这地能说得上好吗?我担心自己的眼镜近视,不好使看错了,就反反复复地绕它多走几圈。走完之后,我在心里骂:“狗日的半眼瞎子骗人!”

五婶一生中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我见过长青坝许多死人都是他们的儿女披麻戴孝,为他们手捧着灵位木牌子尽孝道。其中一种荒谬的说法是只有儿子才能继续香火。五婶她男人入土为安的那天,先是她女儿给她亲老子手捧着灵位木牌子,过后到了坟地,我就大胆地拨开人群,从她手中抢过木牌子,泪水凄然而下,双腿跪下了,哭喊着:“爸,我是您的儿呀!您一路走好。”假如,人生真的有来世,我倒真诚地希望我给五婶和她的男人当一回儿子。

亲人们散去多时了。五婶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冷冰冰的冻土上,久久注视着新鲜的一堆坟土。我知道五婶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在男人的面前忏悔着。天黑,她才回到家,就得了一场大病,直到五婶男人“百期”的那一个晚上,人才完全康复。我又和她去给她的男人坟土前烧完最后一回纸钱,一切的丧事就到此结束。这时,我才敢在她面前,承认她家的黄狗是被我当着烧烤肉吃的。

我说:“五婶,我知道错了。”

五婶心平气和地说:“娃,见外了。只要能为你帮上忙的事,婶都很乐意干!”

有一天吃晚饭,父亲说出了一个我并不知道的秘密。这秘密,他从五婶口中得知的。那一件事情,也就是我在四毛家砸烂东西的当天下午,四毛趁机充当好人,便向五婶告我的黑状。

我问父亲:“五婶为何没有责怪我?”

父亲起气了,用筷子敲着碗,吼道:“因为他们两口子在心里一直把你视为亲生儿子看待,纵便是你犯下天大的过错,身为父母的也能谅解过去!”......

八、人活着不仅是为自己

我还是一个非常守信诺的人。新房一完工,我就付清了包工头的工钱。这一次差钱,我决定卖掉父亲的石磨子屋,不是我开口向人借不到钱,而是那石磨子屋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再硬着头皮撑下去,也是徒劳无功,丝毫无意义。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父亲喊来本家的一群叔子,给他撑腰壮胆。

父亲说我:“败家子!”

我没理他。手里拿着工具只管干活。

父亲越加来火,上前拧着我的廋耳朵,吼道:“你胆敢卖掉石磨子屋,老子就和你拼命!还要断绝父子关系!!”

父亲既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看来,是该我把藏在心底的牌摊出来的时候。我才不管我要挨父亲的打,理直气壮地说:“老村长为我家的屋基地,心甘情愿地背了一回黑锅;派出所民警得知我家的困难,慷慨解囊相助;五婶把钱借给我家修房子用,却延误了她男人治病,致使他的病情恶化而死了,难道他们的付出和牺牲,就比不上爸您舍弃小小的一个石磨子屋的价值吗?”

父亲吃惊地看着我,突然地松开手:“......”。

我说:“不,他们的付出远远地超过了石磨子屋的价值!爸,您太自私!”最后的一句话特别的响亮,震耳欲聋。

我的几位叔子个个都哑口无言。他们都是村里有名的能言善辩的厉嘴。无论是哪家稍许有个风吹草动,都有他们在场说长道短。凑巧,五婶也挤在人群中央。父亲这才感觉自己的言行过失,无脸面对着五婶。他想给她说一句道歉的话。但五婶睬也不睬他一眼,埋头走她的路。我的叔子们知趣地一哄而散。

父亲去追五婶时,向我说:“那石磨子屋,我卖!”话语听起来,僵硬无比,很不是滋味,好像就是我的不是,强逼着父亲干的,他才迫不得已而为之。

一天清早,我去老井挑水。在老井边,我遇见五婶。她放下肩上的担子,朝我慈祥地笑。我问:“五婶,您啥事这么高兴?”

她夸我道:“娃,婶替你高兴。婶发现你的性格越来越像你爸。不过,你比你爸强多了。”

我不明白,又问:“您是啥意思?”

她说:“那天,婶听你说的那一段话很感动。人活着不仅是为自己,还得为他人而活着。”

我说:“我把石磨子屋卖给远方的一个木头贩子,价格比当初我家买下时高出许多倍,但我也有些舍不得,难过。

五婶问:“为啥?” 

我说:“石磨子屋凝聚着父亲大半辈子的心血,它也记录了父亲人生的青春年华,它更唤起我童年纯真的记忆。”

“真好听,有一点像读诗。哪像你爸大老粗一个,说话比放哑炮声音还难听。”

“五婶,我说的是真心话。”

“明白,我劝你爸有多少回,让他改改那火炮子脾气。他倔犟,总是改不了。唉!”

那天,木贩子要拆走房顶上的木料。父亲有心想躲避过去,便借口跟我说他想去城里表叔家看看。其实,他根本没有去城里,而是藏在乡里一家酒馆里喝闷酒,直喝得人不省人事。结果,酒馆的老板把他送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他将近睡了两天两夜才清醒过来。我到医院看他,父亲还以为自己是在城里,问我的第一句话:“你叫你表叔来,咱哥儿俩还得喝酒!”这话直吓得我胆颤心惊,浑身打哆嗦。我真想跪在地上,给父亲求饶。

九、脆弱的父亲

老村长找我,说小河边上的石磨子屋既然不复存在了,它就应该成为集体的耕地,叫我好好耕种。我去石磨子屋挖荒地的那天,一到场地,一眼就瞄见巨大的石磨子被贪图小便宜的人,用大铁锤砸了一个稀巴烂,盗走了铜柱轴承芯。我没敢把这事告诉父亲,深怕他老承受不了这个沉重的打击。可是,闲着没事的半眼瞎子还是把实情说漏了嘴,父亲断定那事不是我的叔子来福和他女人干的,就是四毛偷的。父亲一直记恨在心里。时至今日,他一旦想起此事,总是时不时地在整个村子里糊喊糊骂,是那种指桑骂槐的味道。甚至他还对天诅咒他们三个人。父亲整个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真让全村子的人们忍受不了,暗地里埋怨我。我就不得不去请来医生。医生说他得的是一种忧郁症,吃药没用只要人不受得刺激,过几天就好了。

有一天,我在小河边洗衣服,无意听到了一块大石头背后有两个人说话,是四毛和他的女友。四毛送给女友一瓶花露水和两盒洗面奶。女友很欢喜,亲了四毛一口。她忙问:“你那里找来的钱?”

四毛说:“石磨子是我砸的,我把那铜柱轴承芯变卖了废铁钱。”

她说:“你就不怕你好朋友伤心?”

四毛说:“别睬他那个死脑筋。人活在世上,能搞到钱就是本事。”听到他说这话,我端了一盆水,朝石头狠泼了过去。我也骂道:“四毛,你不是人娘养的!”一旦好朋友闹起矛盾来,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时间也是最为漫长的,好几年以后,两人才重新和好。但两人的关系就大不如以前了。关于小河石墙下面的大水车,无人经管。九七年,小河涨了一场特大洪水,就把它冲得一干二净。

至此,小河边的石磨子屋,连同我的木屋的故事,就告一段落。往后随着流失的岁月,慢慢地把它给忘却了。只有残留下来的伤痛,是永远抹不掉的印迹,成了一篇说给后人们的故事。

九零年元旦,我家的木屋搬出了徐家老宅,正式入住新房子。城里的表叔闻讯赶来,为新房子的堂屋门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新家新房新生活开始红火红红火火,下联是:来年来月好日子最终长久长长久久,横批:辞旧岁,迎新年。托表叔的吉言,住上新房还不到三天,五婶果真如她所说给我介绍一个漂亮的女友,是她娘家的亲侄女。恋爱三年,我俩才结婚。结婚的那天,我俩送给父亲一套西装。父亲双手捧着西装,当着儿媳妇的面,竟然无缘无故地哭出声来,很伤心。害得儿媳妇羞成了一张红脸,手慌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我正想给她解释,父亲却道:“娃小的时候想穿一件花衣服,我没钱买不起。而今天他们却送给我这么昂贵的衣服,我这当爹也是……真没脸见人啊!”

在旁边的老村长说:“要不是赶上了好日子,娃也买不起西服穿!”听了这话,父亲觉得在理,止住哭声了。时隔一年,我们的儿子就出生了。小家伙的来到,为我家增添了无限的光彩和无穷无尽的乐趣。父亲抱着孙子给五婶看。她亲吻了一下小家伙的额头,喜滋滋地对父亲说:“你们这才像个家样儿!”

十、思念

当长青坝兴起一股外出打工的潮流时,我就带着我的女人和儿子,离开了家,走出了长青坝,走出了川北广元市。在遥远而美丽的上海国际大都市里 ,我天天忙于生计,将近五、六年的时间,我都没有能回一趟家。

一头是西,一头是东,遥遥千里。每一次想家的时候,我就打电话问声父亲好。那年,长青坝只有一部电话,是村东头一家杂货铺安装的。父亲接电话,要走十几分钟的路,很不方便。他更怕长途,电话费昂贵,说三句话我好,五婶好,长青坝的人都好。几乎每一次都是这么简单,直截了当。但我和女人,儿子的心里还是十分地踏实,放心。

零六年春节,我寄钱回家,让父亲安两部电话,一部是自家的,另一部是五婶家的。随之而来,父亲的话也就多起来,一说就长达数分钟之久:家里又安上自来水了;五婶家的良种母猪第一胎下了十四个猪仔;什么东家盖起了一座楼房;什么西家添了一个新媳妇,是位广东妹子。她走不来山路,要他男人背着走。哈,哈哈!听到笑声,我知道父亲的身子骨越来越硬朗。......

谁也不曾料到,零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四川汶川发生特大地震。晚上七点钟,我收看《新闻联播》节目,目睹着那一场骇人心惊的场面。知道这场地震严重地重创了川北广元市。然而,电讯中断,长青坝,我家的处境又是如何?那就无人清楚了。到了深夜,人在床上来回辗转不能入睡,爬起来,又打开电视继续地看下去。那些天里,我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惶恐,又在惶恐中煎熬着。到了第十天的上午,我上班才接到父亲突然打来的电话。他老声老气地叫,像是在哭:“长青坝没有死一个人,就是倒塌了许多房子。五婶腿受伤了。她用身体替我挡住从房檐上飞来的木头,我才幸免一难。……”突然,父亲那头的声音又中断了,只有连续不断的电话忙音还在响。总算盼到家里的一丁点儿音讯,心里多少也能得到那么一丁点儿的欣慰。不管怎么说,长青坝的惨景,与其和汶川、北川、青川等震中重灾区相比,她是不幸中的万幸,要轻得多了。

时隔一月之后,随着宝成铁路一零九隧道的抢复通车,我才有机会登上返川的一列火车。

下了火车。从广元市出发,到长青坝得需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

汽车驶入了长青坝。这片土地阳光灿烂,花香鸟语。她依然还是我记忆中那副清秀的图画,照旧安宁、平静。要不是亲眼所见几处倒塌的房屋存留下的几堆废墟,那就没有人相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特大地震。

小河上新架起一座桥。

父亲在桥上等候多时了。车门刚一打开,父亲匆忙地迎上来,帮我拿一些行李。他兴奋地说:“现在回家方便多了,汽车直接开到家门口。”

脚踩故乡热土,心里感慨万千。我又想起我离别时的那条唯一能通往山外的青石板山路。我说:“爸,青石板山路呢?”

父亲说:“早就改变成脚下这条宽马路。”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浙江宁波的一支援建队伍在忙着往马路上面铺洒着沥青。那条路直通长青坝小学校。插在路边的一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着。

我说:“这一场地震得感谢党和国家,以及全国各簇人民的大力援助!”

父亲深有感触地说:“是啊!震后的第五天,我家就领到一笔救灾款和一顶帐篷。是解放军帮忙把房子上损坏的木料修补好了。”

我问:“爸,五婶呢?”

父亲说:“五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十分,乡派出所的民警们第一时间赶到长青坝。他们从废木料中救出昏迷的五婶后,直接把她送到乡卫生院。”

我说:“谢谢!”......

也许,只有亲身经过这一场生离死别的人们,才把人世间的仕途、名利、钱财等看得清淡如水,更加爱惜生命,格外珍惜人与人之间的那份真挚的情感。我回家的消息,闹得全村子人都知道,想必我是村子里众多外出务工人员中最后一个到家的人,来我家一起凑热闹,图高兴的人也就特别多。自然,我家也不例外准备几桌酒菜请大家吃。长青坝时兴这种事情,名曰吃团圆酒。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五婶的腿伤还没有好,仍住在乡里的医院里。

我的心事被几位好朋友识破出来,大家说非得在一起去医院看望五婶不可。这话,要是在以前漆黑的夜晚,那就不敢指望了。现在,他们都有钱,人人有摩托车,加足油门,顺着马路飞跑,只是吃完一支香烟的功夫,便很快到了乡卫生院。

当四毛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束百合花交到我的手中,叫我亲手献给五婶时,我真是感激不尽,往日对他的那种怨恨突然间化为乌有了。这一次,兄弟两人真正重归和好。我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推开病房门。娘儿俩终于见面了,百感交集,抱成一团。她用手朝我身上的肉使劲地掐了一把。五婶说:“你怎么才回来?婶好想你,娃!”

我说:“路不通。五婶,我也挺想您呀!”

她说:“我就差一点儿没命看见你。”话说到这里,五婶哭了。哭声惊动了一位女护士。她进门一张愤愤的脸对着我,叫道:“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安静!”然后一扭头,“砰”的一声关了门,只听见高跟鞋踩地板砖“嚓!嚓!嚓!”有节奏地脆响。五婶止住哭声,手摸一把泪,说:“回家!”

我看见她裹着沙布的那一条腿,伤心。五婶下了床,走路一瘸一拐的,人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去,她腿便痛了起来,嗷嗷直呻吟着。我就情愿背着她回家。

十一、有家就有爱

长青坝绝大部分的房屋都在这一场地震中倒塌了,家中能尚存的东西几乎一无所有。算起来我家的灾情和他们一比较,要轻微得多了。我家除了房屋上的青瓦被震掉之外,还掉了几根木料,然后就是墙壁裂了几条大缝口子,其余的再也寻找不到被损之处了。半眼瞎子见状,有意来我家。人还没有进屋,一副不男不女的腔调飘进来。:“老哥在家吗?”

父亲说:“在。”

半眼瞎子性急跳进屋,说:“幸亏我给你家看了一块好地,结果房子才没有垮掉。”

“对。”

“那你得请我喝酒。听说你娃带回家一瓶上海老酒,啥味?”

“你喝一口便知。”

“有花生米吗?花生米下酒,酒才有味。”

“有。”父亲带他去了厨房间。

半眼瞎子根本不知道我在家看书。我想:和我家相邻的几户人家的房子也同样如此好端端的,半眼瞎子又能怎么解释呢?过了一会儿,我去找半眼瞎子。他正喝完酒,顺便将桌子上的一盒香烟偷偷地揽入裤包之中,慌慌张张地出了门,比兔子溜得还快,钻进玉米地,一眨眼间就看不见人影了。

老村长叫我们没有倒塌房屋的户主开会。听他讲青川县木渔镇有六户村民要迁移落户到长青坝,上面的意思是要求长青坝的人们提前为他们修建好过渡板房,并准备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老村长想,过渡板房只是临时性的,到头来,他们还得花钱修房子,干脆开一次动员会议,叫我们几户人家把多余的房子让出来,由村上出资修补一下,他们直接在屋里住人,多省事。

会议进行到中途,我的叔子来福的女人闯进会堂里。她瞧见她男人坐在最后一排人群中,用劲挤出一条道,推着他要回家。女人对老村长说:“我家没有多余的住房,不让。你们爱让不让,我管不着。”

这种势利小人,当场就引起好多人强烈地反感和恶心。老村长骂她骂得最凶,骂道:“你给老子滚!”把手头的一张报纸扔过去,又道:“滚回家去!你好好地看一遍新闻,再仔细琢磨一下报纸上的人是怎样无私无畏地奉献爱心,支援我们灾区的!”

面对这样的事情,叔子来福还能辨别出是非来。这位素称怕老婆低三下四的男人,这时却表现了从未有过的一回果断、固执、勇敢,起身狠狠地给女人一个嘴巴子。他火冒三丈地吼道:“你个死婆娘丢人!等我回家后再好好地收拾你!”

女人难堪地走了。

老村长不让叔子来福在让房协议书上签字。老村长说:“从法律的角度来讲,房子属于夫妻共有的财产。虽然你把它让了出来,但是必定是你一个人的主张。来福,你家就算了。”

叔子来福说:“大家都为青川人出力,我来福也有一份。老村长,你这明显欺负人嘛!”

老村长说:“你的心意,我和大家都理解,好样的。可你作不了你女人的主。”

叔子来福一生气,说话磕巴:“谁...谁...,说...说的!我今天就作一回她娘们的主意!”他固执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散了会,叔子来福一回到家里,女人就拼死拼活地朝他出这口窝囊气。长青坝有人亲眼所见,是女人先动手也打她男人的嘴,器具是一根用来洗衣服的棒槌。这一次,叔子来福没有吃大亏,而女人被打掉两颗门牙不说,下嘴壳还多了一处血口子。结果,她是一路哭着跑进老村长的家,说:“我死活也不跟一个不心疼女人的男人过,离婚!”

你猜猜,老村长会怎样给她一个答复?老村长不加思考严肃地说:“来福跟一个不懂人事的女人离,值!不过,在你两人离婚前,我得先把你当个典型报给乡里派出所。看看,长青坝所有的人都在热情高涨地为重建家园作贡献,独有你还能添乱,简直是自找苦果吃!”

她晓得老村长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更主要的是分明自己亏理,害怕再进一趟派出所,要想轻松地出来,这一次就不比上一次了。还不容老村长把话说完,她吓得赶紧跑开了。

八月一日,长青坝有两件喜事,第一件事是长青坝板房小学校恢复上课,第二件事是青川县木渔镇的六户回族村民入住长青坝。可以骄傲地说,方圆百里的村镇,仅有长青坝才有为数不多的几户少数民族的兄弟姐妹。长青坝的人们也因此为他们开了一场特别隆重的欢迎会。欢迎会上,我又见到曾经资助过我家的派出所指导员。现在,他是代表乡里,代表着青川县木渔镇的人感谢长青坝的人。我从指导员的手中领到房子补贴金,没有要,继续转交给我的叔子来福的女人。她很感动。她说:“侄,起初我要回屋基地,是半眼瞎子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我说:“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说:“不,婶真的惭愧。”

她把脸向着老村长,继续说:“尤其冤枉了一回你老村长,我良心上过意不去!”

她主动地将这些钱赔还老村长。其实,我和老村长老早就把这事忘记了。老村长也没有要钱。她别无选择,只有把它捐了出来,让指导员帮忙分给村里新来的几户回族村民。正好,区电视台的一位戴眼镜的女记者就用镜头记录下整个欢迎会的场景,中间有一段专门写叔子来福的女人好人好事的镜头。晚上,父亲看到了电视节目,才信以为真。他不以为然地说叔子来福的女人,她早该这样做人了!

十二、我家新成员

接下来,还得说说我家和五婶的事情。

那天,我再次陪五婶去医院检查病情。医生说她的腿恢复得很好,但她要想真正下地走路,那还得再安心调养一个多月。这话却引起父亲一阵莫名其妙的高兴。回家的路上,父亲说我傻,如果五婶的腿还不见好,她便能继续住在我们家,我们就好尽心地待她,报答她的恩情。

五婶家房屋变成一堆废墟。可以这样简单地描述,打她男人死后不久,独生女儿就远嫁新疆,难得回来。现在,家在地震中没有了,只剩下她孤单单的一个老人。

有一天,长青坝召开村民小组会议。会议的议题,老村长就是让大家研究五婶家的事情。有人说五婶的腿伤纵便是好了,也是半个残疾人,干不了庄稼活,干脆把她送到乡里的养老院去享清福。也有人说五婶家的事情,就是长青坝所有的人们的事情,大家奉养她,让她快乐地度过晚年。更有人说老年人怕寂寞,村里有公积金,拿来给她请一个保姆。但轮到父亲发言时,他拍着心脯,坚定而诚恳地说:“五婶家的事情,我管!”议题研究了整个一天,就这样,才算有一个着落。

路上,我碰见半眼瞎子。他说:“到下一步该是你父亲和五婶两人结婚。要不我给他们俩查一个黄道吉日,把婚事办了?”

这种人,我一直鄙视他。呸!

他厚颜无耻地笑道:“他俩有夫妻相,婚后肯定夫妻恩爱,天长地久。”

胡扯淡!在家里,父亲住东屋,五婶占西屋。两人始终以兄妹相称,是那种乡里乡亲,但又胜于一般的人们之间的关系。他和她的情感是那么的质朴而纯洁,像父亲,五婶这样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只想有个家,一个温馨,和谐,充满人间真情的家!

我郑重其事地警告半眼瞎子,“以后他俩人的事,你少说三道四,小心我揍你!”

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两个母亲,一位是生母,另一位是五婶这位教育我怎样做人的养母。生母是人母,养母也是人母。生母生育之恩,比海深。养母教育之恩,大于天。虽然,生母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是我人生中一件最悲伤的事。但是,我再也不能失去这位养母,这是我人生中得到的最大的幸福。

我拿着两家人的户口本去乡里派出所。见到指导员,我说:“五婶的户口就落在我家。”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欣然道:“我赞成。”指导员取出一本新册子,当他写到与户主关系栏时,放下笔。他问:“五婶和户主的关系?”

我说:“母亲。”

他说:“好!”

我说:“今后,她是我们家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我爱五婶。但愿她健康长寿。

我也爱父亲。但愿他天天如此开开心心地活着。

我更加爱惜我们这个来之不易的新家。

十三、希望

转眼之间,两月的探亲假期就结束了。临走的头一天晚上,老村长来我家串门。他说:“小河的下游是嘉陵江,嘉陵江上某处修电站,有许多的移民又将落户于长青坝。”

我说:“好事啊。”

老村长说:“长青坝人们的住房正式被国家规划为灾后重建项目之一。”

我说:“在不久的将来,这块土地上的土墙白灰青瓦房也就被一幢幢高楼大厦取而代之了。”

父亲说:“这一辈子,真没想到我也能住楼房。家变化太大了。”

五婶说:“那我们得好好地活着。”

这晚,两位老人一夜没有睡着觉,他们守在一堆柴火边,为我做火烧馍。自古以来,火烧馍是长青坝家里人专门为将要出门在外的人准备的一种面馍。它圆圆的,平平的,象征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特别是现在,家家户户外出打工的人多起来,它就最流行。第二天清早,我在家门口候车时,父亲搀扶着五婶,她把膜放入背包中。她语重心长地说:“娃,在外安心多挣钱。等你们下一次回来,我们全家人就住新家,是城里那种小洋楼!”

这是母亲和我离别时她对我的叮嘱,任重而道远。

车子载我走出了长青坝,走出了川北广元市,到了上海城里我的女人和儿子的身边,我还在想母亲的那段话。于是,我心里想到希望,眼前便浮现出一副崭新的画来:几座小山、几块红土地、几片楼房、几多工厂、一条绕山而过的小河和几处能通往山外的宽马路……

 

零九年八月完稿于上海青浦

 

(编辑: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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